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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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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她身旁的皇太後琪琪格聞言也詫異地瞪大了眼睛,臉上原本掛著的樂呵呵笑容徹底僵住了,不由往下瞅了瞅坐在雕花圈椅上、神色平靜的便宜兒子,又用餘光瞥了瞥位於她身子右側,眉頭微擰,既是她婆婆又是她娘家姑祖母的太皇太後。

當年建寧與三藩反賊們勾結在景祺閣轟轟烈烈鬧得那一場,已經將“順治沒死”的事實擺在了明面上,雖然康熙一直沒有開口,但是她心知肚明,總有一天自己的便宜皇帝兒子尋到一個妥善的時機後,必定會出宮去尋找他那出家當和尚的偏心眼兒汗阿瑪的。

可眼下真的親耳聽到這種話了,琪琪格才發現即便她早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可真的切身處於這個場景裏,才發現自己壓根兒就沒有立場開口,除了當個啞巴,靜靜保持沈默外,竟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太皇太後瞇著眼睛打量了幾眼坐在身下的孫子,看見康熙一臉認真的樣子後,不由伸出左手,手指微攥地用指節輕輕敲打著一旁的小木桌子。

肩並肩站在一塊兒的蘇麻喇姑和桂嬤嬤神色也變得有些難看,視線低垂,默不作聲。

對於她們倆來說,這輩子無論如何先帝都是不值得被原諒的。

即便先帝總是怨恨主子強勢,不顧他的意願給他後宮裏納博爾濟吉特氏的皇後和妃子,可他也不想想,若沒有主子和漠南蒙古權勢的支持,太|宗皇帝皇太極駕崩後,六歲的他是怎麽成為大清入關後的第一位皇帝的?

他兒子玄燁八歲登基,縱是腦子再聰明,再有明君之相,沒有智慧的皇祖母在他背後幫著他苦苦籌謀,他一個坐在龍椅上戰戰兢兢的小孩子哪能夠與人老成精的四大輔臣們耐心博弈,等來日後親政的機會?

先帝倒是活得瀟灑極了,孝獻皇後和他心中的“第一子”沒了,自己就沒心情當皇帝,要皈依佛門尋找平靜去了,完全不顧他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怕怕屁股剃光頭發跑去五臺山做和尚了,給他皇額娘留下個天大的爛攤子,以及滿宮哭泣的婦幼來照顧,那段時日裏,主子過得有多苦多累,她們可是親眼看在眼裏的啊,生出這般任性的兒子,還不如直接生個叉燒呢……

雙手垂在身子兩側,站在康熙圈椅後面的梁九功也不由伸出手用指腹擦去額頭上滲出來的汗水,像一只被緊緊扼住脖子的尖叫雞一樣,忍不住在心中放聲大叫:怪不得皇上在奉先殿一待就待那麽久呢,原來這是想要去看親爹了啊!

大人們全體不說話,幾個原本親親熱熱地小腦袋湊在一塊兒,商量著出宮要帶什麽、玩兒什麽的孩子,也都困惑地互相對視著瞅一瞅,不明白突然間這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大廳裏彌漫著一股子淡淡的令人心驚肉跳又尷尬不已的古怪氣氛。

這時,坐在康熙的左大腿上和十三哥哥一樣,雖然聽不懂話,但卻致力於“啪啪啪”地拍著小肉手給站在面前熱烈地討論出宮事宜的哥哥姐姐們捧場的小十四,可能是因為小嘴咧開的弧度太大了,一個不妨,他噙在嘴巴裏的木奶嘴就掉了出來。

“啊~”

流著口水的小十四,瞅見木奶嘴掉到胸前了,努力吸了吸口水,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重新把奶嘴給塞進嘴巴裏,但他明顯還沒明白木奶嘴剛剛滑落的原因,只見他小嘴一咧,小手一拍,“啪嗒”一下,木奶嘴再一次從嘴巴裏滑了出來。

“咿呀~”

重蹈覆轍了,小十四忍不住眨了眨大眼睛,驚奇地望著胸前“不聽話”的木奶嘴,在眾人都以為這個小傻蛋兒會再次把木奶嘴給放進嘴巴裏傻樂呢,誰知他突然轉過小身子,仰起自個兒毛茸茸的小腦袋,用小手抓著系在脖子紅繩子上的木奶嘴往康熙面前舉。

在康熙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小十四“唰”地一下子就利落地將自己的木奶嘴塞到了汗阿瑪嘴裏,強制性地讓汗阿瑪“閉嘴”了。

木奶嘴頂在康熙薄唇上時,他就忙條件反射地閉緊牙關,細長的丹鳳眼都不由瞪圓了,傻楞地望著懷裏淘氣的小兒子。

和康熙同視角的梁九功也被十四阿哥這神來一筆的舉動,給整懵圈了,怎麽都沒有料想到,他有生之年竟然還會看見“皇上噙奶嘴”的樣子,這可是他連在腦子裏想象都不敢想的畫面,如今竟然活生生地出現了在他眼前,梁九功忙深深低下頭,強自憋住笑意,生怕自己一個不妨笑出聲來,皇上回到乾清宮後會惱羞成怒地讓魏珠將他脖子上的腦袋給砍了。

“西,呀咿,嗷~”

小十四一雙清澈見底、宛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直直地瞅著康熙,歪著毛茸茸的小腦袋疑惑極了,噙奶嘴明明是他和十三哥哥最喜歡做的事情了,牙床一癢癢就塞到嘴巴裏,汗阿瑪怎麽臉色臭臭的,不喜歡呢?

十個月大的小奶娃娃,想法實在是太好懂了。

康熙看著小兒子一邊奶聲奶氣地對他說著含糊不清的話,一邊用小手把他的奶嘴猛地往自己嘴巴裏戳,不由有些心肌梗塞,當場好像與太皇太後、皇太後共情了一樣。

兩宮太後明顯是不太願意見他汗阿瑪,他還非得當著兩位長輩的面提出這話。

自己明明早就過了噙奶嘴的年齡,還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被小兒子給當眾搞得沒了面子、下不來臺。

可偏偏他事先聽皇貴妃說過,小十四有多愛他的奶嘴,尋常裏奶嬤嬤清洗他的奶嘴時,他都老大不願意呢,如今他能樂意將奶嘴往他嘴裏塞,足以見得小十四對他這個老父親是真愛了。

不懂事、一腔真心、力大無窮的小兒子打也打不過,罵也聽不懂,看著眼前肖似皇貴妃的一雙烏溜溜大眼睛,康熙秉持著“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的”原則,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將奶嘴從自己嘴裏拿了出來,看著奶嘴底部的圓木托也被小兒子嘴巴裏流出來的亮晶晶口水給糊滿了,不由嫌棄地嘴角抽了抽,而後從懷裏掏出來一塊兒柔軟的明黃色汗巾將小十四嘴邊流個不停的哈喇子都給擦掉了,把他的木奶嘴也給仔細擦幹凈掛在了他胸前。

他這一連貫動作剛剛做完,坐在上首、目睹全場得皇太後實在是沒能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大廳的氣氛瞬間就又變得活泛了起來。

原本心中“驚和氣”大於“喜和怕”的太皇太後,也不由嘴角往上略微勾了勾,心裏也輕松不少,收拾好心情,對著坐在下首的康熙淡淡說道:

“玄燁啊,哀家現在年紀大了,這五臺山的秋日勝景即便再好,可這一路上舟車勞頓的,哀家這把老骨頭還是不想去了,你帶著你皇額娘過去為大清祈福吧。”

“皇瑪嬤!”

康熙聽完這話,立即摟著雙胞胎從圈椅上站了起來,怎麽都沒想到自家皇瑪嬤竟然這麽強硬,已經二十二年了,還是不願意看見他汗阿瑪嗎?

他如今終於有拿得出手的政績了,因此覺得是時候去看看他汗阿瑪了,皇瑪嬤如今也已年過七旬,到了古稀之年,即便他心裏再不忍,也知道皇瑪嬤沒有多少個春秋了。

若是汗阿瑪真的駕崩多年也就罷了,可如今人明明好好的,時隔經年,有機會母子倆見一面,好好聊聊,試著將陳年的心結給解開,倘若這一回真得錯過去了,怕是以後就空留遺憾了啊!

太皇太後瞅見自家孫子明顯要張口再說話的樣子,不由嘆了口氣,朝著康熙拍了拍手又說道:

“玄燁啊,哀家明白你是好意,可老話說得好啊,相見不如懷念,哀家的兒子早已經做土了,活著那大師不是哀家的福臨,你和琪琪格、小赫舍裏氏去看看好了,哀家就留在宮裏看家。”

話音剛落,她就伸手拿起斜靠在軟榻邊沿的龍頭拐杖,用右手握著扶手,左手按著軟榻面,雙腿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蘇麻喇姑和皇太後見狀,忙一個往前,一個跟著從軟榻上起身,一人一邊牢牢攙扶住她的身子慢慢地往內室裏走。

康熙看著太皇太後花白的頭發,佝僂著的身子,心下還是不忍,不由抱著倆兒子擡起腳步想要上前再盡最後一份力氣,勸勸他皇瑪嬤呢,桂嬤嬤就笑臉盈盈地快步走了下來,伸出胳膊擋住了皇上的去路,對著康熙輕聲說道:

“皇上,老奴也知道您是好意,想要大師和主子可以找個機會見一面,以解主子多年的‘喪子’之痛,可身為兒子和身為額娘的關註點是不一樣的,這麽多年過去了,喜也好,憂也罷,主子早已經堅強地靠著自己緩了過來。大師和先帝只是空有一副相同的軀殼,內裏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主子不願意見大師,怕是大師從心裏面也是不樂意看見主子的,如今兩個人早已經塵歸塵、土歸土了,或許此生不覆見,還能給彼此間留些體面,以前留存下來的那些稀少的快樂回憶也能好好地待在腦子裏,倘若見面後,發現與預期不相符,怕是徒增傷感,老奴勸您,莫再想著規勸主子了。”

桂嬤嬤神情和藹地說完這番話,隨後看了看懵懂的雙胞胎,對著康熙恭敬地俯身行了一禮就告退了,也轉過身子快步撥開珠簾走進了內室。

轉眼間,熱熱鬧鬧的大廳裏就只剩了康熙和一群面面相覷的孩子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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